当数字撒了谎

在一局测试对局中，两支大军打了 114 分钟，没有任何一方推进。没有城堡受到伤害，没有建筑被永久摧毁，部队却不断出生、行军、死亡，始终在同一片土地上打转。

没有人会玩到第 114 分钟。只有实验室才会走到那里。

手感无法规模化

在第 2 章里，经济在纸面上是自洽的。而一款游戏的第一道防线，是有人去玩它：在我们这个两人团队里，就是把所有东西重新玩一遍，直到找出漏洞在哪里。一个人能发现很多问题，但有些问题只会在第八百局里才露出来。

于是我们搭建了一个实验室。模拟在没有画面的情况下运行，速度远快于实时，可以让 AI 与自己对战任意多局。每局都使用固定的种子，所以任何古怪的结果都能原样重现。每一项拟议的改动，都必须先经受住一批新对局的检验，才能保留下来。

第一轮大约一千局，就表明游戏并不是我们以为的那样。城堡几乎无关紧要：对局都由两支大军在部队上限处的一场巨型交战决定，其他一切都只是结果。修复不是改一个按钮，而是一整套组合拳：入门建筑更贵，击杀奖励削减，部队上限从 110 降到 90。

永远不结束的对局

问题随即出现了另一面。我们让每一组阵营对阵十次，共 1050 局：

• 在 21% 的对局中，出现过长达十分钟或以上的停滞，没有任何进展。一段典型的停滞中，有 547 个部队阵亡。
• 18% 的对局打到了 30 分钟的时限。
• 取消时限后，仍有 3.8% 的对局在两小时后平局。

在改动任何数字之前，我们用了 3880 局去弄清为什么。有三个原因格外突出。部队上限变成了一堵墙：当双方大军都停在上限处时，多出来的黄金不再转化为压力。范围伤害只对自己人有效：法术建筑杀死的部队中，99% 都死在建造者这一侧，于是推进的一方会走出自己的“保护伞”，进入敌人的“保护伞”。而 AI 不知道如何脱离僵局。

我们也排除了一些怀疑对象：不到 2% 的部队曾卡在路上，而那张瓶颈最窄的测试地图，反而是最具决定性的。

既然这么多对局会打到时限，决胜规则就必须能选出真正的赢家。于是，我们把那些打到时限的对局取消限制后重新跑了一遍，看看每种标准会选出谁：

最显而易见的标准，收入，输给了一枚硬币。

原因在于，重建一座被摧毁的建筑会再次计入收入，所以正在挨打的一方，往往反而赚得更多。

原地踏步的士兵

战斗中还藏着另一个古怪的数字。两支大军相遇时，后排的近战部队会贴到盟友背后，然后原地踏步。每个部队都直奔离它最近的敌人，而那往往正是前排士兵已经在交战的那个敌人；而防止部队重叠的规则，每走一步都把它们推回来。

我们复制了一份模拟，只改动移动规则，共测试了 13 种规则。失败的尝试教会了我们很多。“如果前面有盟友在战斗，就停下”确实解决了原地踏步，但战斗时间翻了一倍，因为后排的人根本冲不上来。真正有效的是耐心路线：部队选择一个有空余攻击位的目标，规划一条短路线走过去；如果卡住了，就重新规划路线，或者等待。

这样的规则会让近战明显变强。于是，我们让每条规则下每个阵营都与其他所有阵营对阵 1050 局，并使用相同的种子。胜率仍处于相近的范围：从之前的 44–60% 变为之后的 42–57%。这项测试的第一轮是在一个有小 bug 的实验室里跑的，导致一些对局与游戏本身的结果不一致。我们修复后把全部重新跑了一遍，才敢相信结果。

而当一些部队长出了翅膀后，胜率的分布从 38–58% 扩散到 22–82%。一个阵营下降了 34 个百分点，因为它的大部分部队只能攻击地面。另一个阵营下降了 20 个百分点，因为它还没有任何飞行单位。修正方法不是调数字，而是给每个阵营补上它缺少的回应：前者得到一座会向飞行单位齐射的建筑，后者得到自己的一种飞行部队。下一轮，每个阵营的胜率都回到了 42% 到 57% 之间。

过于富裕的经济

还记得第 2 章的结尾吗？我们把自己的节奏和一款同类游戏该有的节奏做了比较。部队的产出是合适的，金钱却不然：游戏的富裕程度是应有水平的 3.5 到 4 倍，每局都变成一场金钱洪流。于是我们收紧了所有环节：

• 开局更紧： 250 金和 5 点城堡收入，而不是 300 和 14。
• 收入随建筑消失。 之前，被摧毁的建筑仍会继续产出收入。现在，失去基地是真的会痛。
• 先建造的奖励： 最先完成建筑的人会获得金币奖励。

并非每次尝试都向前推进。穿越竞技场步行实在太慢，我们的第一个想法是加快整个游戏的时钟。这确实有效，但它改变了战斗的手感，也打乱了我们已经调好的平衡。于是我们撤销了，只加快了移动：部队和工人的移动速度提高到 1.5 倍，其他一切保持不变。

逐行阅读原版

剩下最基本的问题：我们的数字，真的和 Castle Fight 一样吗？为了回答这个问题，我们把地图脚本逐个函数读了一遍，共 32 个部队和 34 座建筑，并与第二个版本地图的数据进行比对。在 105 个可以比对的数值中，91 个吻合。大约 30 个原本还是我们估算的数值，也被校正为正确的值。

如今，游戏里的每个数字都带着它的出处标记。

证据、原因、选项

如果这一章只有一个教训，那就是事情的顺序。先看证据，再找原因，然后列出选项，每个选项都写明风险：它是否保留了翻盘的可能？是否惩罚了正当的防守？是否抹去了某个阵营的特色？只有通过这些检验，数字才会改变。

这个顺序救了我们不止一次。从零重写 AI 选择建筑的方式，让情况变得更糟。而对已有逻辑只改一行，就把实验室中触及时限的对局比例从 18.1% 降到了 11.0%，同时没有打乱阵营之间的平衡。

并非一切都已解决。新的经济、AI 和更大的战场已经进入代码，但各阵营仍需要在它们之上重新校准，而且这些会在同一个版本里一起发布。平衡永远没有终点。不过，我们现在知道该往哪里看了。

但是，哪怕游戏已经平衡，它仍然需要被一个从没玩过的人学会。这就是下一个问题。

— 团队